父爱有痕 | 蒋国强

2022年7月31日 By

父亲 作者供图


  父亲是个老木匠,出身于木工世家,有一手绝好的木工手艺,无论是大木、小木甚至是精工细作的雕花他都会。父亲告诉我,这木工手艺是从祖父那儿学来的,那会儿子女多,生活困难,未成年的父亲就跟着祖父制作一些小木凳子到处售卖,以填补家用。父亲还善于动脑,用心钻研,为了销路好,他总是别出心裁,雕刻上一些精致花纹,把小木凳子做得尽善尽美,久而久之练就了一手好功夫。工作后,父亲凭着手里的绝活成了厂里的技术工,被同事们称作“木匠精”。

  由于手艺好、秉性认真,父亲成了工作狂,长期超负荷的劳动导致了他的身体状况直线下降。在我的记忆里,父亲一直是病魔缠身,血吸虫病、肝炎、伤寒症,凡是当时差点致命的病,他都得过,家中的药罐子不间断地冒着热气腾腾的中药味道。幸亏母亲任劳任怨照顾着父亲的身体,因为父亲是家中顶梁柱,缺了他,这个家就要塌。父亲每每得病总是怨声载道,稍有一点好转,便四处忙开来,结果又得病,形成恶性循环。好在父亲命大,几次逃过病劫。

  父亲除了手艺好,吃苦耐劳,还古道热肠,乐于助人。在我们家还住在“礼耕堂”老房子的时候,父亲总是不惜放弃自己的休息时间,拎起榔头、拿着锯子为左邻右舍的老人家修修家具、补补门窗,凡事有求必应。空闲的时候,还制作了很多漂亮的花盆木架子,送给爱种花的邻居们,而邻居们总是以一盆盆杜鹃花相赠,那些杜鹃花在父亲的辛勤培育下,开满了整个小院,父亲和我们的脸上一齐洋溢着春风般的笑颜,邻里之间其乐融融的情景至今犹在眼前。

  在众多兄弟姐妹中,父亲的排行算是比较靠后的,但却是最懂事、最体贴人的一个。父亲18岁那一年,祖父积劳成疾患上癌症去世了,父亲就替奶奶挑起了家庭的重担,毅然去了条件艰苦的长兴煤矿工作,工作劳累使他咯了血,但他仍把赚得的工资悉数寄回。父亲尊敬兄长,照顾弟妹,哪怕与祖父前妻所生的阿哥和阿姐也保持着友好的往来,尽管奶奶有微言,但父亲觉得一家人血肉相连,亲情不能割舍。

  人生就好比那辽阔大海上的航行,一程风平浪静,一程汹涌澎湃,我们的家就好比那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小舟,全靠着父亲掌舵把准方向,砥砺驶向美好的未知世界。

  在父爱的翅翼下,我渐渐成熟长大了。有人说,父亲就是孩子心中的第一位偶像。在父亲的感染下,我也一直想做一位像父亲一样的人。但是事与愿违,父亲的手艺没继承,连学业都未能如愿完成。记得结束高中学习第一次离家谋生的那些日子里,我颇有些孤独和失意。父亲担心我,也像掉了魂似的,吃不好,睡不香,老是催促弟弟给我写信,充满了牵挂,甚至有一次乘了一夜的火车赶来,送来过冬的寒衣。当我一大早看着父亲红肿的眼睛竟还有些不以为然,几句寒暄后仅带父亲到边上的早摊店叫了一碗面,更没有陪父亲好好玩玩,多说会话,就让父亲匆匆地回去了。事后从母亲处得知,那天父亲为了来看我在火车上愣是站了一夜,全然忘记了当时自己还正生着病发着烧呢,正是“儿行千里,父也担忧”!

  后来,我也为人父,成了生活中父亲的角色,体恤到了父亲“为儿忧、为儿喜”的心情。上世纪末,我创办了木雕馆,父亲非常高兴,他说这样一来跟我们这个木工世家算是关联上了,也算是一种传承吧。于是,他顾不及年老体衰的身体,起早摸黑,不辞辛劳,重拾快要生锈的木工工具,担负起了大量木雕陈列品的修复工作。在父亲精湛技艺的操作下,一块块残损的木雕花板重新焕发出了昔日的光彩,我也由衷地为父亲感到骄傲。

  年前的一个寒潮袭来,父亲突患面瘫被送往嘉兴市中医医院。医生说得了这种病,要早点来治疗。父亲的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不该拖着。看着父亲被病痛扭曲变形的面孔,我很揪心,但我知道,父亲就是这样,得了病总是不想声张,他总是觉得我们太忙不该添乱,自己的事情永远都是小事。在医院的病房里,在陪伴父亲的日子里,我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,年轻帅气的父亲牵着我们兄弟俩的小手,拿着自制的钓鱼竿,挖了许多小蚯蚓,来到郊外小河畔边钓鱼边戏耍的情景,高高的杨柳树下,青青的堤岸边,一阵阵温馨的风自田野上徐徐吹来,父子们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久久地回荡……

  时光易逝,岁月无情,父爱有痕。也许,父爱已不是儿时倾心的呵护,也不是临别时凝重的叮咛,但那一种深藏内心的慈爱,却始终浓稠如血,在心中累积着暖暖的情义,任岁月侵蚀,心境变迁,如树木的年轮,经年愈深愈浑厚。

  如今,父亲真的老了,该是我们多陪陪父亲的时候了!

  (作者系嘉善县作家协会副主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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